早年看沈从文的书,他的文字总是伴随着画面感在我的脑子里跃然闪现,其中有个美好的场景就是苗家的“赶边边场”:苗家赶集的时候,年轻的阿哥阿妹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到集市上买卖,穿着漂漂亮亮的倒像是参加Party,赶集时在人群中若是对上了眼,就会到场边上去继续单聊,接下来,也许在当晚就会发生一些热火朝天的事情,也许含蓄一些,彼此送个信物订下终身。

2014年我去湘西凤凰的时候,去了县城三十公里外的山江苗寨赶集,那时我20多岁,赶集其实也没啥要买卖的,我只是观察这个巨大的集市上有没有“赶边边场”的少男少女,以及这种事情我自己会不会遇上。结果没看到,也没遇上,我想没遇上的原因可能是我当时带着女朋友在旁边。

13年后,我再次来到凤凰,碰巧又来到山江苗寨,碰巧又是逢集。当年的女朋友成了我现在的孩子他妈,这次还是她随着我,因此不指望自己能赶到边边场,左顾右盼中,也没有见到赶边边场的羞涩姑娘与少年郎,场边扎堆的,是20多个算命先生的算命摊。


看来,想体验沈从文文字里的美好景象,只能断了这个念想。

image.png



的确,虚妄的念想是没有意义的,“赶边边场”的少年男女,常常会互赠一个信物作为彼此日常睹物思人的念想。苗族花带的非遗传承人龙玉门,便是善于用花带编织念想的人。


在我的印象中,苗家女性无论是老奶奶,还是大姐,或是小姑娘,都是安安静静的模样。穿过热闹的沱江边,出虹桥一百米左拐,居然就成了一条安静的小巷,再拐过两道弯,就是龙玉门老师家安静的小院。



龙玉门编织的苗族花带,宽的有10多厘米,可以作围脖用;窄的一厘米左右,可以当手环,不宽不窄的,可以系在腰间作腰带。过去的苗家,男的都需要学会做银饰,女孩子则都要学着编花带,遇着中意的人,送上自己亲手编的花带,作为信物,让对方系在腰间,往往就这样系住了一世情缘。




赶边边场的景象没了,花带作为定情信物的象征意义也淡化了。龙玉门也成了一个似乎被边缘了的手艺人。


编花带用的工具看起来很袖珍,但是千丝万缕的各色彩线让人看着眼花缭乱。龙玉门说,虽然现在花带没有了市场,她也不会去做别的,有空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家里编一会儿,虽然她已头发花白,可是在我看来,她在编织花带时安静美好得像个刚刚初恋的姑娘。

image.png


因为旅游开发,凤凰古城比以前热闹了很多倍,按说这也为当地手艺人开拓了更大的市场,不过这对龙玉门来说,却并不见得是个好事。之前在虹桥附近摆个摊,边织边向游客售卖,后来市场整治,摊不让摆了,这个不擅叫卖,只喜欢埋头编织的人,那点收入完全支撑不起去租个门面,机织的东西起来以后,她这落后原始的手工作业就更加成为了昨日黄花。


即便这样,龙玉门依然保持她的端庄安静。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着急,相应地,时间也对她如此友好。从她家告辞出来,她端庄地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去,留给我一些沈从文文字里才有的那种美好念想。

image.png